甄树人

一

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七年四月十七日凌晨,我独在电脑前发呆,脑子中有个声音正告我"还是写点什么东西给眼镜君吧,眼镜君生前就很爱看我写的文章."
 
这是我知道的,凡我所写过的文章,大概是因为往往文笔太差之故罢,观看着甚少,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,毅然读完我所有文章的就只有它了.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,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,但在生者,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.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“在天之灵”,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,——但是,现在,却只能如此而已.

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,三年一千多个日月,眼镜君都默默地陪我度过,不管风吹日晒,从来没有半句怨言.如今它已离我远去,走的是那么安静.长歌当哭,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.

二

真的眼镜,敢于直面飞来的足球,敢于正视无心的踩踏.

 

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?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,以时间的流驶,来洗涤旧迹,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.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,又给人暂得偷生.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.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!

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;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.离四月十六日的晚上九点也已有四个小时了,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,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.

三

打从我近视开始戴眼镜以来,眼镜君跟我的时间是最久的.

第一次见到它,是在三年前夏初,北京理工大学南门的骏朗眼睛店,去配新眼镜的时候,外边张贴了很多新眼镜的广告,其中的一个就是它,但是我不认识.直到后来,也许是售货员看出了我的踌躇,才有人指着一个镜架告诉我,说"这个是我们最新的染色镜片."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,心中却暗自诧异.我平素想,能够成为一种新兴潮流,流行于现在大学生中.无论如何,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,但它却看起来很平常,丝毫没有一丝恶俗感.待到最后我选中它,并于两星期后取镜的时候,它才真正属于我,于是相处日子也就多起来了,也还是始终平常着,没有丝毫恶俗感.待到昨天睡觉前摘下它时,它的镜腿有些松动,但并没有在意.现在回想起来,竟然是就是永别了.

四

我在十六日早晨,才知道眼镜君的腿伤得很重;晚上看到了噩耗,眼镜君已经光荣站好最后一班岗.但我对于这些亲眼所见的情况,竟至于颇为怀疑.始终不能相信眼镜君仙去的事实,曾面对过大风大浪的眼镜君怎么会如此脆弱呢?

然而当时事实就被证明了,作证的便是它自己的尸骸---掉下来的眼镜腿.

惨象，已使我目不忍视了.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?我的世界现在已经是一片模糊了.

 

模糊呵,模糊呵!不在模糊中睡觉,就在模糊中碰壁!

 

五

但是,我还有要说的话.

我没有亲身感受到,但,想起它,眼镜君,经常被足球直接闷中眼镜腿.自然,足球而已,稍有人心者,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后果.当时摘下看的时候完好无损,没想到却是受了严重的内伤,无法医治.

始终看起来很平常的眼镜君死掉了,这是真的,有它自己的尸骸为证;支撑起眼镜君的一条腿断掉了,也有它的尸骸为证;只有和眼镜君度过了三年的我还在电脑前被模糊世界折磨着,无病呻吟着,有这一个又一个的错字为证.当时眼镜君和我直面飞来的足球的坚毅表情,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！

六

时间永是流驶,街市依旧太平,一个眼镜的生命,在人类社会是不算什么的,至多,不过供我这种无聊的人在学累的时候放松一下精神,写一篇小文放在BLOG上.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,我总觉得很寥寥,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小小的眼镜,比起人类所损坏的东西,真是微不足道.

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,当然不觉要扩大.至少,也当浸渍了亲族;朋友,爱人的心,纵使时光流驶,洗成绯红,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.陶潜说过,"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,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."倘能如此,这也就够了.

七

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,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;真的眼镜,将更奋然而前行.

呜呼!我说不出话!但以此记念眼镜君!

于公元二零零六年四月十七日晨

记得欧洲人临死时,往往有一种仪式,请别人宽恕自己,自己也宽恕别人.希望眼镜君能宽恕我曾经对你的怠慢,不认真洗你,拿你去挡足球,无意中的踩踏你...